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靖江市融媒體中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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劉博
【大會現場。朱其攝】








在靖江藝文館的工作室里,常常安靜得只聽得見刀與石的摩擦聲。主人劉家駿端坐案前,就著清晨的寧靜,一筆一劃,一刀一刀,在方寸之間刻下五十余載的人生春秋。
2026年是農歷丙午馬年。劉家駿特意刻了一方馬印——不為別的,就因為靖江古稱“馬洲”,流傳著“白馬馱沙”的傳說。“刻這個馬印,正好比較貼切。”他淡淡一笑,“借此恭祝大家龍馬精神,心想事成。”
劉家駿現為中國書法家協會會員、江蘇省青年書法家協會理事、靖江市書法家協會副主席,師從海派篆刻大家韓天衡先生。從西來鎮那個邊緣小村的刻字攤,到西泠印社的領獎臺,這條路,他走了整整三十年。
刀筆傳家
“爺爺是個讀書人,當時做小學老師,自己在家開了一個刻字店。”回憶起童年,劉家駿的語調變得柔和,“我從小就看到爺爺他們天天在那兒刻字、寫字,耳濡目染,自己就漸漸喜歡上了這些。”
那時的刻字店連名字都沒有,但“西來西街有個刻字的,刻得蠻好的”這句話,卻在鄉鄰間口口相傳。父親刻,母親也刻,刻的是仿宋體,“規規矩矩,也不談什么藝術性”。可正是這些規規矩矩的實用印章,讓年少的劉家駿明白:原來字不一定要用紙和筆來書寫,也可以在方寸大小的石頭上揮毫。
上世紀90年代初,劉家駿學習篆刻的唯一途徑是臨摹報刊上發表的作品,后來,他有幸認識了第一位老師——錢君陶先生。這位魯迅的學生、中國當代著名篆刻書畫家,當時已90歲高齡,卻認真評點了這位年輕人的作品,并在回信中直言不諱:“所刻都未入門,以后應學漢印,照漢印臨刻一千方,始可言刻。”
兩年后,他又拜訪了西泠印社執行社長劉江先生。老先生坐在書桌旁評點他的作品,然后提出同樣的要求:“臨摹漢印。”
兩位導師的指點,讓劉家駿更加潛心于印學。此后的三年間,他臨摹了600多方漢印。
問道韓門
在學藝道路上孜孜以求的劉家駿,后來終于拜入中國著名書法篆刻家韓天衡先生門下。韓天衡先生的指點,讓劉家駿的視野豁然開朗。
“對于篆刻而言,寫一手好的篆書是基本功,”劉家駿說,“在寫好篆書的基礎上,再把它反映在方寸之間,再加上自己獨特的刀法,把篆書的面貌完美地呈現出來,形成自己的篆刻風格。”他尊重古訓,遵循傳統,常年堅持練習秦《嶧山碑》《泰山刻石》等小篆,把握小篆結體的精準、線條的勁健和內涵的洗練。這種篆書的訓練和積累,轉度到印章創作中來,變得輕松而自然。
南通市書法家協會主席丘石曾這樣評價劉家駿:“在這種看似熱鬧、繁榮的當代印壇,能夠保持清醒頭腦和平常心態,始終堅持對篆刻藝術本質的準確把握和傳承、堅守自己的藝術主張和藝術理想的印人,難能可貴。”
方寸萬象
在劉家駿眼中,篆刻遠不止于刻字。“一方小小的印章,看上去好像很簡單,其實包羅萬象。它跟中國其他藝術門類是息息相關的,包括雕塑、建筑、音樂、古詩詞,都有聯系。”正因如此,他的案頭總是堆滿各類書籍,“從中提取必要的養分,表現在自己的作品當中”。
劉家駿的篆刻藝術遠追秦漢精神風范,取法主體上則更多地受王福庵的影響和浸潤。他的白文印上究周秦兩漢古印之平實,整飭之中,具蒼老渾厚之致,作品清朗寧靜、樸實古穆、意味悠長;朱文印篆法以小篆圓轉的筆勢取勝,靈動流美,活潑而不浮滑,刀法使轉自如,作品秀麗婉約、舒展妥帖、巧拙相生。
作為土生土長的靖江人,劉家駿對這片土地有著特殊的感情。曾受邀為靖江的景點創作“八方印”時,他格外用心:“我知道它們的歷史,根據每個景點的風格特征,來配比相應的篆書風格以及不同的表現方法。”八方的印章,他刻出了八種面貌——方的、圓的、長方形的,不同的篆書字體,不同的表現形式。“不能刻得統一面貌,觀者會索然無味。”
2017年5月,“如是我聞”劉燦銘、劉家駿書法篆刻聯展在泰州美術館隆重開幕。這次展覽推出劉燦銘寫經書法五十四幅、劉家駿佛像造型四十五方,作品總數九十九件,與兩位作者的年齡相等,寓意“九九歸一”。
劉家駿的佛像篆刻系列,取法敦煌壁畫、魏晉石雕造像、歷代青銅佛像、龍門石窟等。他既重古訓,不受時風左右,把握篆刻結體的精準、線條的勁健和內涵的洗練,又以對佛像造型的藝術感悟進行再創造,做到不失佛法儀軌,整飭之中,兼具清朗、渾厚、古穆之致。
有市民觀展后感嘆:“這是來美術館倍感新穎的一次鑒賞。在這里,不但能欣賞到作品本身的美,也能于細節處感受到藝術品在生活中的生命力!”
讀懂再刻
去年,劉家駿接到上海寶印文化的約稿,要為余秋雨的小說《空島》刻印。“余秋雨這本小說我還沒有讀過。”他當即下單買書。讀完小說,理解了故事的內涵,他才開始構思。“‘空島’兩個字筆畫簡單,卻是最難刻的。書法當中筆畫少的字最難寫,因為它相互之間沒有支撐,沒有可以借力的地方,所以越簡單的東西越難。”但劉家駿深知,只有讀懂了作者,讀懂了故事,才能刻出有靈魂的作品。
這種嚴謹的態度貫穿于他的創作生涯。篆刻書法方面的書價格不菲,劉家駿閑暇時總是熱衷于淘舊書;他走遍周邊及所到城市的博物館,古代繪畫的運筆、氣韻和深厚的傳統文化氣息,給予他豐厚的藝術滋養。“做學問,往往失之毫厘,差之千里。”劉家駿秉著熱愛,可以為了研究翻譯文言文,拿著明清名人信札到處尋訪。
在劉家駿的藏品中有幾件特別珍貴,一件是齊白石的印花“一代精神屬花草”。還有一件是清代篆刻大家吳讓之的印花“意蜜體疏”。“像我們搞書法篆刻的,能把這些古人先賢的東西拿到手上,非常近距離地去觀看學習的機會,并不是太多。即使到博物館,也隔著一個櫥窗,恨不得瞪大眼睛去看。”他請裝裱師將這些珍貴的拓片裝裱成冊頁,“就是為了經常拿出來端詳,拿出來學習”。
“一幅畫也好,一幅書法作品也好,一方篆刻作品也好,打動人的是什么?就是從表象透露出作者的精神面貌、精神狀態,給人的一種直觀感受。這種感受,一兩句話說不清楚,只可意會不可言傳。”劉家駿說。
藝海無涯
這些年來,無論是工作上的變化,還是生活中的坎坷,各種磨煉都沒有讓劉家駿把篆刻割舍掉。“我一直都沒有放棄。”這句話說得平淡,卻有著千鈞之力。
有一次在市里的書法展上,劉家駿寫了一幅篆書作品,有人驚訝地問:“劉老師,沒想到你的字還寫得這么好!”他聽了心里很不是滋味。“好像大家對篆刻還不是非常了解。作為一個篆刻工作者來說,寫一手好字只是基本功而已。”
如今,劉家駿希望通過短視頻、通過抖音,“向大家發出一個信號,讓大家更了解篆刻和書法其中的奧妙,或者說,將來有機會把篆刻藝術發揚傳承下去”。
從1995年入選“第三屆中國書壇新人作品展”開始,劉家駿的作品頻頻入選國內外重要展覽。2006年,他獲得西泠印社第六屆篆刻作品評展優秀獎,成為泰州地區以篆刻作品加入中國書法家協會的第一人。2008年,他又獲得“百年西泠·西湖風”國際篆刻現場主題創作大會二等獎。2009年,他榮獲江蘇省第六屆青年篆刻展最高獎。
他還應邀為上海市徐匯區政府刻制“世博參展方代表走進徐匯”活動禮品印,為中華書局百年大慶刻制“中華書局創建百年紀念”印。作品及散論百余次發表于《書法》《篆刻》《書法報》《中國書畫報》等專業報刊,并被多家美術館機構及美國、日本、韓國等國內外友人收藏。
從西來鎮那個小村,到走進中國書法家協會,走進西泠印社篆刻作品評展,走進國際印學社團精品博覽,劉家駿在藝術道路上跋涉了多久,或許只有他自己知道。
采訪結束時,已近黃昏。夕陽透過窗欞,灑在那一方方印石上,也灑在劉家駿專注的臉上。他輕聲說:“路漫漫其修遠兮,吾將上下而求索。路還長,慢慢來吧。”
在這個簽名即可的時代,在這個印章漸漸淡出日常生活的時代,還有像劉家駿這樣的人,用一生的時光守護著這門古老的藝術。刀與石的每一次碰撞,都是與古人的一次對話;朱紅印蛻的每一道痕跡,都是給這個時代的一份印記。
(融媒記者葉冬梅)